法医学杂志

法医学杂志, 2022, 38(1): 3-13 DOI: 10.12116/j.issn.1004-5619.2021.410625

综述

水中尸体溺死诊断的回顾与展望

刘超,1, 丛斌,2

1.广州市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 法医病理学公安部重点实验室，广东 广州 510442

2.河北医科大学法医学院 河北省法医学重点实验室，河北 石家庄 050011

Review and Prospect of Diagnosis of Drowning Deaths in Water

LIU Chao,1, CONG Bin,2

1.Guangzhou Forensic Science Institute & Key Laboratory of Forensic Pathology, Ministry of Public Security, Guangzhou 510442, China

2.Hebei Key Laboratory of Forensic Medicine, College of Forensic Medicine, Hebei Medical University, Shijiazhuang 050011, China

通讯作者: 丛斌，男，中国工程院院士，主要从事法医学教学、科研和鉴定；E-mail：hbydcongbin@126.com

编委: 张建华

收稿日期: 2021-06-30  

基金资助: 广州市科技计划资助项目.  2019030001.  2019030012
公安部科技强警基础工作专项资助项目.  2020GABJC38

Received: 2021-06-30  

作者简介 About authors

刘超（1963－），男，博士，主任法医师，主要从事个体识别及死因鉴定研究；E-mail：liuchaogzf@163.com

摘要

溺死是指由于液体阻塞呼吸道而发生的窒息性死亡。在法医学实践中，判断水中尸体为溺死还是死后入水，是案件定性的关键。同时，溺死地点推断以及死后淹没时间（postmortem submersion interval，PMSI）在调查死者身份、缩小侦查范围和侦破案件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基于硅藻检验、分子生物学、影像学及人工智能等技术，国内外法医工作者们已在死因鉴定、溺死地点推断和PMSI等方面进行了研究，并在法医学应用中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现对上述研究内容进行综述，以便更好地为水中尸体相关研究提供参考。

关键词： 法医病理学 ; 溺死 ; 水中尸体 ; 死亡原因 ; 溺死地点推断 ; 死后淹没时间 ; 综述

Abstract

Drowning is the death caused by asphyxiation due to fluid blocking the airway. In the practice of forensic medicine， it is the key to determine whether the corpse was drowned or entered the water after death. At the same time， the drowning site inference and postmortem submersion interval （PMSI） play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investigating the identity of the deceased, narrowing the investigation scope, and solving the case. Based on diatoms testing， molecular biology， imaging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other technologies， domestic and foreign forensic scientists have done relative research in the identification of the cause of death， drowning site inference and PMSI， and achieved certain results in forensic medicine application. In order to provide a reference for future study of bodies in the water， this paper summarizes the above research contents.

Keywords： forensic pathology ; drowning ; drowning individual in water ; cause of death ; drowning site inference ; postmortem submersion interval ; 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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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格式

刘超, 丛斌. 水中尸体溺死诊断的回顾与展望. 法医学杂志[J], 2022, 38(1): 3-13 DOI:10.12116/j.issn.1004-5619.2021.410625

LIU Chao, CONG Bin. Review and Prospect of Diagnosis of Drowning Deaths in Water. Journal of Forensic Medicine[J], 2022, 38(1): 3-13 DOI:10.12116/j.issn.1004-5619.2021.410625

水中尸体是法医学实践中常见的尸体类型之一。判断水中尸体是否为溺死，对案件的定性至关重要。同时，由于水中尸体的发现地往往不是实际落水点，尸体发现时间距离其实际死亡时间往往间隔较长，诸多因素对案件中死者的身份调查、侦查范围的缩小和案件的侦破有着较大的影响。目前，国内外学者们已进行了不少关于水中尸体的研究，本文就水中尸体的死因诊断、溺死地点推断和死后淹没时间（postmortem submersion interval，PMSI）3个方面的研究现状进行综述，旨在为水中尸体的研究提供参考。

1 水中尸体死因诊断技术

1.1 理化因子检测

溺水过程中，溺液盐度的不同会引起溺水者血液被稀释或浓缩，且溺液中的离子进入血液可引起血液中电解质浓度发生变化。MATOBA等[1]发现淡水、海水溺死尸体两侧胸腔积液中钠离子（Na+）、氯离子（Cl-）、钙离子（Ca2+）和镁离子（Mg2+）的浓度与非溺死尸体之间都有较大差异，可作为诊断溺死和判断溺死水体的指标。在此基础上，YAJIMA等[2]提出了SUMNa+K+Cl，即胸腔积液中Na+、K+和Cl-的浓度总和，可根据该指标判断是淡水吸入还是海水吸入，该指标在溺死诊断中具有较高的应用价值。DELILIGKA等[3]通过对76例尸体（51例海水溺死，25例非溺死）心包液中Mg2+和Ca2+浓度的测定，发现海水溺死组尸体心包液中的Mg2+和Ca2+浓度均高于非溺死组，表明该2种离子可辅助诊断海水溺死。

此外，TSE等[4-6]研究发现，玻璃体液、脑脊液、蝶窦中的Na+、K+、Cl-浓度的变化也有助于溺死的法医学鉴定。

1.2 基因及蛋白表达

除了电解质浓度变化，机体在溺死过程中也会出现相应的应激反应，具体可表现为一些应激炎症因子及相关蛋白的表达。赵兵等[7]发现，河水溺死组大鼠肺组织水通道蛋白（aquaporin，AQP）-4的表达高于非溺死组，同时溺死组大鼠肺组织的AQP-1、AQP-4 mRNA表达也明显高于抛尸入水组，表明肺组织AQP-1、AQP-4 mRNA及蛋白表达增高可对生前溺死与死后抛尸的鉴别有一定意义。姜美玲等[8-9]通过检测溺死大鼠肺组织和血清中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IL）-1α、IL-1β、IL-13 mRNA的变化，发现细胞因子IL-1β、IL-13 mRNA在溺死大鼠右心室血清中表达量均有改变，表明其变化与溺死密切相关。

此外，有关表面活性蛋白物质（surfactant protein，SP）-A、趋化因子配体[chemokine（C-C motif）ligand，CCL]2、CCL7和趋化因子受体（chemokine receptor，CCR）2、晚期糖基化终末产物受体（receptor for advanced glycation end product，RAGE）、AQP-5、热激蛋白（heat shock protein，HSP）70、AQP-2、精氨酸升压素（arginine vasopressin，AVP）等蛋白的研究[10-16]表明，这些基因及蛋白的表达对溺死诊断均有一定的帮助。然而，这些基因、蛋白的表达是机体应激或肺损伤的表现，其他原因的死亡（如机械性窒息死亡）也可造成其表达量增高，不能被当作溺死诊断的特异性指标。且当尸体高度腐败时，蛋白质及其表达基因降解，难以用于溺死诊断。

1.3 硅藻检验

溺水过程中，硅藻随溺液被吸入呼吸道进入肺泡，穿过肺泡间孔（Cohn孔）及肺泡毛细血管屏障随着血液播散至肝、肾等组织器官。溺死尸体肝、肾、肺组织和水样的硅藻平均含量分别约为17、15、103 688、10 488个/10 g，肺组织的硅藻含量显著高于水样和肝、肾组织，肝、肾组织中发现的中心纲和羽纹纲硅藻的比例约为3∶7，低于肺组织和水样中的5∶5，肝、肾组织的硅藻不仅含量低于水样和肺组织，其长径和短径都显著小于水样、肺组织的硅藻[17]，说明拥有较小短径的羽纹纲硅藻更容易通过气-血屏障进入内部组织。基于光学显微镜观察的研究[18]发现，肝、肾等组织内三分之二的硅藻长径小于15 μm，骨髓中大多数硅藻的最大长径小于20 μm；同时，近年来基于扫描电子显微镜观察的研究[17]发现，肝、肾及肺组织内硅藻的平均长径分别为17.39、16.75和19.49 μm，平均宽径分别为6.06、5.82和7.76 μm。光学显微镜和扫描电子显微镜得到的研究结果基本相似，说明只有小型的硅藻能通过气-血屏障进入体循环。气-血屏障对进入体循环硅藻的数量、种类及大小起到了选择性作用。

同时，肺组织与水样中硅藻的数量变化密切关联，呈正相关趋势；肝、肾组织中硅藻含量和肺组织、水样中硅藻含量无线性相关性；而肝组织与肾组织硅藻均来自通过气-血屏障进入体循环的硅藻，两者的含量呈正相关[19]。肺组织的硅藻含量高于肝、肾组织及水样，其原因是溺水过程中呼吸加深加快，大量的水吸入肺组织，再加上肺组织气-血屏障对硅藻的选择透过性[17]，使硅藻储存、富集在肺组织中[20]。

死后入水者没有经历溺水的过程，缺乏肺组织对水样硅藻的富集[20-22]。因此，在死后入水尸体肺组织内检测到硅藻含量小于水样中硅藻的含量或者含量大致相当[23]，由于溺水过程中肺组织对硅藻有富集作用，肺组织硅藻的定量分析是溺死诊断的一个重要指标[20]。

此外，近年来人工智能技术也逐渐被应用于硅藻检验。骆巧琦等[24]根据硅藻显微图像的形状特点，采用基于累积直方图的双轮廓叠加图像分割方法，提取硅藻形态图像，利用基于误差反向传播（back propagation，BP）算法的多层前馈网络进行分类，结果表明，该方法对11种浮游硅藻（包括12类轮廓）的自动识别率达到96.6%。李显鹏[25]基于深度学习算法对海藻穆勒矩阵的特征提取和分类方法进行了研究，实现了穆勒矩阵成像技术和深度学习算法的结合，建立了一套具有实用价值的偏振大数据分析方法，可充分利用高维偏振数据所包含的有效信息辅助研究海洋藻类等具有复杂形态结构的各向异性生物体系。邓杰航等[26]构建区域候选网络（region proposal network，RPN）模块和Fast R-卷积神经网络（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CNN）目标检测模块，其中RPN模块用于提取图像中存在硅藻目标的区域，初步完成目标定位，Fast R-CNN模块可对该区域的目标硅藻进行种属鉴定的同时完成目标精准定位，能够有效识别与定位复杂背景下硅藻图像中的多种目标，识别率达85%。ZHOU等[27]使用深度学习的CNN对硅藻-非硅藻数据库进行训练，得到了自动化硅藻识别模型，并基于此建立了智能的硅藻自动化识别系统。通过“阅片”比赛，比较该系统与人类专家对硅藻的识别能力，发现该系统可达到人类专家的精准度，且耗时较短。随后，同一团队使用该自动识别系统对10例溺死尸体进行硅藻检验证明，该系统在法医学溺死案件诊断中具有可行性，可为未来实现智能化硅藻检验奠定基础[28]。

1.4 浮游生物DNA检测

随着分子生物学的不断发展，在不分离菌株的情况下，也可以通过检测浮游生物基因组特定区域的DNA序列进行物种识别。线粒体拥有自身的遗传物质和遗传体系，线粒体基因的高重排率和低突变率，使其可以区分物种。其中，细胞色素c氧化酶亚基Ⅰ（cytochrome c oxidase subunit Ⅰ，COⅠ）基因是藻类分子分类研究的主要目标。邓建强等[29]通过硝酸消化镜检法（镜检法）和种属特异性PCR检验法（PCR法）进行硅藻检验，对KEint2F和KEintR这对COX-Ⅰ区特异性PCR引物应用于法医学溺死诊断的有效性进行研究，结果表明，PCR法比镜检法具有更高的硅藻检出率，KEint2F和KEintR可作为法医学硅藻检验的特异性 PCR 引物应用于溺死诊断。

任意2种植物之间其叶绿体基因同源性至少有30%，同源性越高，其亲缘性关系就越近，因此可以通过检测叶绿体基因对藻类进行分类[30]。目前常用的藻类叶绿体基因有叶绿体核酮糖-1，5-二磷酸羧化酶大亚基（ribulose-1,5-bisphosphate carboxylase/oxygenase large subunit，rbcL）基因和叶绿体23S rRNA基因的V结构域UPA（universal plastid amplicon）。针对rbcL基因设计特异性引物，彭帆等[31]用PCR-毛细管电泳（capillary electrophoresis，CE）法对35例尸体进行检验，总阳性率高达92.6%。FANG等[32]基于藻类rbcL基因提出了1种溺死地点推断的方法。刘向东等[33]针对硅藻UPA基因设计通用引物，建立了荧光定量PCR溺死诊断方法，在溺死诊断研究中具有较好的应用价值。VINAYAK[34]也发现，叶绿体基因标记psaA-2能在溺死小鼠样本中（肺、肝、肾、心、脑及股骨骨髓）以150 bp的大小扩增，可作为诊断溺死的一种方法。

rDNA不同区段所承受进化选择压力的不同导致了各区段的保守性差异，较适用于生物分类的研究。李鹏等[35]通过相关藻类16S rDNA建立的PCR-CE法灵敏度高，可同时检测多种溺死相关藻类（如硅藻、蓝藻、绿藻等）。傅润熹等[36]针对硅藻16S rDNA，采用PCR法检测夏冬两季溺死兔器官中的硅藻。LI等[37]通过硅藻形态学以及18S rDNA，首次建立了长江南京段硅藻的形态和DNA数据库，对硅藻的法医学应用具有重要意义。此后，基于硅藻18S rDNA，ZHAO等[38]对四川水域、胡蝶等[39]对云南滇池水体中的硅藻种群多样性都进行了研究。JIANG等[40]针对中国常见的169种硅藻，研发了一种检测硅藻18S rRNA特定基因片段的硅藻微阵列，在溺死诊断中具有一定的应用价值。

早在2009年，SUTO等[41]针对溺死者心血样本中的唾液链球菌、血红链球菌以及嗜水气单胞菌3种菌群分别设计了SL1、SN1和AH1 3对引物，并通过PCR检测方法对19例3 d内的溺死尸体心血样本进行检测，结果显示所有血样中均检出SL-DNA，在部分样本中检出AH-DNA，表明此法可用于溺死诊断，特别在不含传统浮游生物的溺水死亡中更能发挥出重要作用。

越来越多的学者将细菌纳入了溺死诊断靶标，如AOYAGI等[42]使用PCR方法检测水中尸体血样中的温和气单胞菌DNA片段诊断溺死；UCHIYAMA等[43]针对3种细菌（气单胞菌、弧菌以及发光杆菌）设计了9对引物，并使用TaqMan实时PCR法诊断溺死；RUTTY等[44]采用TaqMan PCR法，通过检测尸体器官中是否含有气单胞菌、弧菌及发光杆菌来诊断溺死，并可根据检测到的细菌种类、丰度的不同初步推断溺死地点。WANG等[45]通过二代测序检测溺死和死后抛尸大鼠模型肺、肝、血液、皮肤及溺液等样本中的细菌群落，并基于不加权主坐标分析（principal co-ordinates analysis，PCoA）方法处理数据，建立了一种新型二代测序诊断溺死的方法。XIAO等[46-47]也分别采用了PCR-CE、实时定量PCR（quantitative PCR，qPCR）等方法检测溺死相关器官中的浮游生物DNA，为溺死诊断提供了更多方法与思路。

1.5 影像学与虚拟解剖

早在2005年，AGHAYEV等[48]首次对一起船舶事故中的尸体进行CT和MRI扫描检查，影像学结果除了显示出机械性损伤外，还发现有液体潴留于鼻窦、胃以及十二指肠内，结合肺组织和左心血液中的硅藻，给出了机械性损伤作用下溺死的死因诊断，第一次成功地将影像学与溺死相结合。在此之后，万雷等[49]用多层螺旋CT判定1例污水泵池内溺死，对于我国的溺死虚拟解剖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如今，溺死虚拟解剖的研究主要是对比分析溺死和其他死亡原因的影像学表现，观察循环、消化及呼吸系统的影像学表现。2012年，KAWASUMI等[50]用CT扫描了151具尸体（39例溺死、112例非溺死）的上颌窦及蝶窦，比较分析其内部积液情况，发现上颌窦、蝶窦积液诊断溺死的灵敏度为97%、特异性为35%、准确性为51%、阳性预测值为34%、阴性预测值为98%，表明上颌窦、蝶窦积液与溺死之间存在显著关联，但其较低的特异性则说明该阳性征象不能用于诊断溺死，其阴性结果可用于排除溺死。随后KAWASUMI等[51-52]进一步通过CT检测上颌窦、蝶窦的积液体积和密度等指标，发现溺死与非溺死、咸水溺死和淡水溺死之间有较明显差异，可作为诊断溺死以及区分咸淡水溺死的一种方法。PLAETSEN等[53]对50例尸体（41例溺死，9例机械性窒息死亡）进行全身CT扫描后发现，鼻窦（98%）、鼻咽（98%）、口咽（95%）、气管积液（89%）、胸膜液（81%）、心包液（59%）、胃液（71%）、十二指肠（34%）、空肠膨胀（31%）是最常见的溺水相关影像结果，与机械性窒息组相比差异有统计学意义；且在淡水溺死案例中，79%有血液稀释。GOTSMY等[54]对尸体胃内容物进行CT扫描，发现溺死尸体的胃内容物可出现1~3层，而非溺死案例中没有发生分层，诊断溺死特异性为46.6%，可以用来排除非溺死。此外，对溺死尸体呼吸系统的研究[55-58]也发现，肺部CT均有特征性的弥漫性毛玻璃样改变、间质增厚等影像学表现，结合肺体积及CT值变化，可反映出溺死尸体肺部虚拟解剖特征性改变，为溺死的法医学鉴定提供诊断依据。

2 溺死地点推断

溺死地点推断仍是目前法医研究工作中的重点和难点，由于水体具有流动性，尸体的发现地点往往与其落水点不一致。近年来，不少法医学者们开始对水中尸体溺死地点推断进行研究。1998年，万立华等[59]采用扫描电子显微镜-能谱仪对实验兔和实际尸体案例的肺、肝、肾等器官组织切面的异物颗粒进行研究，通过分析实验兔、溺死尸体组织与可疑溺死地点的异物颗粒元素，寻找与组织器官中异物颗粒元素组成最相似的水域从而推断溺死地点。然而由于其在水域中的分布受沿途工业排污的影响，在倡导零污染排放的当今社会，该法的应用受到了限制。此外，MATOBA等[1-2]研究结果均表明，海水溺死尸体胸腔积液中的Na+、Cl-、Mg2+等离子浓度远高于淡水溺死。YAJIMA等[2]的方法可将淡水溺死和海水溺死区分开来，但无法确定到某一具体水域，只起到了初步判断溺死地点水域环境的作用。

硅藻检验是当前诊断溺死和推断溺死地点的主要方法。利用硅藻推断溺死地点的前提是掌握水域环境中的硅藻种类分布及丰度差异等区域性特征。为此，国内外学者[60-72]进行了较多的研究，分析不同水域中的硅藻分布情况。如ZHAO等[67]对中国三大河流（长江、黄河和珠江）水域中的硅藻分布情况进行了调查，发现舟形藻、菱形藻、小环藻、针杆藻是三大河流中共有且丰度占据优势的硅藻种类，在硅藻含量方面，三大河流自西向东均呈增加趋势；ZHOU等[64]对长江沿岸五大湖内的硅藻分布也进行调查研究；胡孙林等对我国主要水域的硅藻进行了更为细致的种类调查，获得了分属于羽纹纲和中心纲的21种硅藻，如直链藻、卵形藻、布纹藻及异极藻等藻属，并获得了清晰的硅藻扫描电子显微镜图谱，填补了法医学硅藻检验领域无扫描电子显微镜参考图谱的空白[70]。田露等[66]对上海市浦东新区的川杨河进行了调查，也发现了河流各段的差异，并成功应用于实际案例中，具有较高的精准度。

人工智能的发展为溺死地点推断提供了新的方法。周圆圆[73]建立了一个硅藻自动化识别系统，并利用该系统对上海黄浦江和苏州河5个位置的水样及溺死动物模型中的硅藻进行识别分类，衡量大鼠肺内硅藻分布与水样中硅藻分布的相似性，从而推断溺死地点，其正确率可达80%。CARBALLEIRA等[74]基于样本KL（Kullback-Leibler）距离，对多个位点水体中的硅藻种类及数量进行了定量及定性分析并构建统计模型，计算一个实验水域属于已知水域的概率，从而推断溺死地点。除了硅藻形态学方法，FANG等[32]采用焦磷酸测序对多个位点的水体和溺死于这些水体中的动物肺组织中的硅藻rbcL基因进行测序，并计算各个位点中动物模型和水体的测序数据的相关性，从而推断溺死地点。

与硅藻类似，其他浮游生物也具有区域性特征，也可作为推断溺死地点的标志物。有研究[43]表明，海水中主要是杆菌属和弧菌属，而淡水中主要是气单胞菌属。在海水和淡水中溺死的尸体内，菌群种类会有较大的差异，KAKIZAKI等[75]采用焦磷酸测序分别对2例溺死者血液中的微生物进行检测分析，其中1例的检测结果显示有大量的气单胞菌属，与该尸体被发现时所处于淡水环境相一致，表明溺死于淡水；而另1例同时有以杆菌属和弧菌属为代表的海水菌群以及气单胞菌属为代表的淡水菌群被检出，因海水菌群的相对丰度远高于淡水菌群，表明该死者是溺死于海水或半咸水中，该研究进一步证明浮游细菌作为推断溺死地点标志物的可行性。然而，受光照、温度、水体pH值等外界因素的影响较大，浮游生物短期内群落就可能发生较大的变化，而形成一个区域性特征较为明显的群落结构正是通过浮游生物推断溺死地点的基础，故而变化较大的群落结构对溺死地点推断也是一个较大的挑战，值得研究者们慎重考虑。

3 PMSI推断

水中尸体PMSI是指死者从入水到被发现所经历的时间，是死者身份查找、溺死地点推断的重要基础。针对非水中尸体，法医工作者们常采用尸温、尸斑、尸僵、角膜混浊、超生反应、胃肠内容物消化程度及膀胱尿量等生理指标来对早期死亡时间进行推测。然而，对于水中尸体，诸多推断死亡时间的指标，如尸温、尸斑、尸僵、尸体腐败及白骨化程度等都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其原有的推断能力。如受水流浮力的影响，水中尸体的尸斑和尸僵往往出现较晚，甚至表现不明显；受水体和水温的影响，角膜混浊的变化时间也相对延长；此外，水中昆虫和食肉动物的活动对尸体的影响也较大，这些因素的存在都增加了精准推断PMSI的难度。

近年来，法医工作者一直在研究推断PMSI的方法。MEGYESI等[76]提出了累积度日（accumulate degree day，ADD）这一概念，通过将腐败分值与ADD联用进行PMSI推断。MATEUS等[77]根据ADD推断了6例溺死尸体的死亡时间，准确性较高。在此基础上，HEATON等[78]提出了水中尸体腐败程度总评分（total aquatic decomposition scoring，TADS），并建立了TADS与ADD之间的回归方程推断PMSI。DE DONNO等[79]研究海水中68例尸体资料，验证了该方程在推测PMSI时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对于PMSI超过30 d的尸体，方程准确性有所下降。此后，VAN DAALEN等[80]在TADS的基础上将腐败分值简化至6个，提出了水中腐败程度评分（aquatic decomposition scoring，ADS）。2018年，REIJNEN等[81]证实了ADS与ADD联合使用可以比较准确地推断淡水中尸体的PMSI。

我国也有根据水中尸体腐败现象推断PMSI的研究。2012年，吴玉锋等[82]根据49 例晚期型尸体表现出的不同程度晚期死后变化，推断了18例溺水尸体的PMSI。周国平[83]则对150例不同气温条件和死亡时间的溺死尸体的形态改变进行了细致观察，列出了不同温度条件下，不同形态改变所需的时间，将该方法应用于实际检案推断PMSI，效果良好。

此外，还有根据其他指标来推断PMSI的研究。如杨亮等[84]根据尸体衣着、气象条件等资料确定了2例水中蜡化尸体死亡时间。BENBOW等[85]采用高通量测序方法，对夏冬两季水中动物尸体外皮质细菌群落的演替进行检测分析，为PMSI推断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HYUN等[86]对水下汽车引擎盖和溺死猪的微生物多样性和群落结构变化进行高通量测序检测分析，表明采用该技术研究微生物群落对推断PMSI有一定的帮助。ISHIKAWA等[87]研究了水中尸体牙釉质表面的硅藻数量、微量元素含量[氧（O）、硅（Si）、镁（Mg）、钾（K）、铝（Al）、硫（S）]以及牙齿主要成分[钙（Ca）、磷（P）]，根据其随浸泡时间的变化规律，建立回归方程计算PMSI。同时，DE FREITAS VINCENTI等[88-89]通过研究用于修复牙齿的复合树脂（composite resin，CR）和玻璃离子水泥（glass ionomer cement，GIC）的硬度、粗糙度以及其他性质随浸泡时间的变化规律，提出推断PMSI的方法，可帮助法医工作者推断浸泡时间。

此外，还有根据水中尸体浮出水面后的昆虫[90-91]和水生植物[92]发育繁殖规律、尸体内部生化指标[4,93]（如玻璃体内Na+、Cl-及Mg2+等）、微生物膜[94-95]以及RAGE[96]等推断PMSI的研究，但均存在一定的限制，在实际应用中并不总是能够发挥出较好的检验效果，需慎重应用于实际案件。

4 展望

近年发展起来的以深度学习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可在短时间内高效、大量地完成硅藻自动识别，是解决硅藻定性定量分析的一个重要手段。然而其准确性及检测速度仍有提升的空间，随着人工智能技术逐渐成熟，相信硅藻自动识别技术的准确性和检测速度将会得到大幅度提升，完成不同种属的分类识别。

此外，影像学的不断发展为虚拟解剖提供了一定的可能。目前，溺死虚拟解剖研究主要集中在溺死者和其他死亡原因的影像学表现对比分析，较少有关于溺死和死后入水的对比研究，这是法医学鉴定实践中的一项重要任务，也是溺死研究的关键所在。虚拟解剖技术为溺死研究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水域浮游生物的动态监测和地区性数据库的建立，是溺死地点推断的基础。现阶段国内外虽已有不少关于该方面的研究，但国内不同水域的浮游生物数据库建设进度仍较缓慢。此外，水体浮游生物的发育繁殖与天气、温度、季节等外界环境影响之间的联系较为密切，在建设相关数据库时需要将各类外来因素考虑在内，实现一个长久持续的动态监测，这将成为法医学领域或水质监测领域中的重点和难点。因此，今后应加强水域基础研究：（1）浮游生物的季节性变化，湖泊、河流不同区域的浮游生物变化情况，为溺死地点推断奠定基础；（2）结合分子生物学技术，如PCR、二代测序等，检测多种浮游生物靶基因，丰富现有溺死诊断体系；（3）联合其他学科，如代谢组学、水质监测，多方法联合应用，提高溺死地点推断的准确性。

PMSI推断也是法医工作中的重点和难点。虽然现在已有根据尸体腐败征象来推断死亡时间的算法模型，但在水域、水体中微生物种类、天气温度等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势必会导致该算法模型不能适用于所有的PMSI推断。因此在实际检案中，不能完全依靠该算法模型，而要依据尸体征象、案情调查、实地勘察等多方面的因素综合判断，从而减小误差。近年来随着微生物组学的发展，PMSI的研究有了新的技术手段。由于腐败的发生发展过程中，细菌群落具有特殊的演替规律，仅在特定时间出现和存在的菌属可以用于PMSI推断，而寻找并加以利用这个具有时间特性的菌属研究将成为今后法医学研究的热点。

水中尸体相关研究内容不断拓展，从传统的尸体解剖到虚拟解剖，从形态学到分子生物学，从硅藻到多种浮游生物指标，研究的深度和广度不断加深加宽。以硅藻为主的溺死诊断技术已在法医学实践中取得显著效益。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水中尸体相关研究将会取得更多重要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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